回顧35年的人生 – 童年篇

回顧35年的人生 – 童年篇

我知道許多面對自己過去的道理,像是「過去所發生的一切造就了現在的我」,還是「去過的經歷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都會成為我自己的力量」。不過我仍然十分排斥去聊到我的過去,就算是和我最能敞開心胸的老婆在一起,我仍然鮮少談到我的過去。

最近有股感覺不斷的提醒我「若我沒有作什麼事會感到後悔,那麼去作;若我作了什麼而感到後悔,那麼不要作。」我好久沒有如此的動力去靜靜和我自己相處。我的生活充滿了工作、興趣、與人相處,一直對外,鮮少只待在自己身體之內,和我自己面對面。

原因是我討厭我自己,覺得自己十分不堪。外界對我的好評價那只是我演出來的結果,完全無法填滿我內心的空洞。有關這個情況的道理我也知道蠻多,但是對於我內在那股不被滿足的情緒一點幫助也沒有。

我依然覺得全世界都要和我作對,每個人事物都想奪走我擁有的東西,我必需好好抓住好好保護我的一切,免得一切都被奪走。而我的東西仍然從我的指縫中悄悄地流失,而我對此一點辦法都沒有。

「絕望」是我最熟悉的情緒,我的物質生活很少到達絕望的地步,不過就算我過得再好,我也時常有與世界斷了連結的感覺。而這一切一連串困擾已久的問題,全都指向一個主題:我的童年 & 青春期。

我有一個機會,要向大家訴說我的故事,原本只是想聊聊有關解夢這件事,不知不覺就變成我要好好地挖掘我的過去,然後整理 & 在別人面前介紹我自己。

我出生在一個四代同堂的家庭,我的曾祖父在我出生沒幾年就過世了,對他印象只有他常常坐在一張橘色的椅子,在我家一樓往外看,在看什麼我已沒印象,有和他聊什麼也不記得。我還有一個妹妹,加上我的父母一共四個人,是個小家庭。我伯伯那邊也是四個人的小家庭,再加上爺爺奶奶和兩位姑姑,一共十二個人住在一棟透天裡。

我媽和伯母用輪班的方式負責全家人的三餐,一週一輪。我們家開一間專作電熱電機的小公司,所有賺的錢都由奶奶管理。當長孫(我堂哥)出生後,他就是全家人的重心,接下來是我出生、我堂妹、我妹出生。資源分配不平均。長孫堂哥從小受爺爺奶奶寵愛,自紅白機起到現在所有出現過的電玩主機,他幾乎都有一台,聽我媽說,連奶粉分配都不平均,堂哥的奶粉是一次買半打擺著慢慢喝,我和堂妹(同年出生)的奶粉是一罐兩人分著喝,很快地喝完了就要向奶奶拿錢買奶粉,奶奶會有意無意的說「怎麼喝那麼快」。

自小就看到大人們每天都在努力的工作、照顧家裡,然後再為自己孩子爭取資源,我媽媽不太和伯母競爭,伯母是個較強勢的人,我媽媽則是逆來順受。我小時候體弱多病常看醫生,每次看病的錢都要和奶奶拿,然後都會被有意無意的酸幾下,所以我媽有時候會和娘家拿錢。每當看到堂哥在玩新的玩具或電玩時,一旁投以羨慕眼神的我,我爸媽常擠出錢,或是向娘家拿錢也買給我,然後說是大阿姨公司抽獎抽中的。長大知道後我很感謝他們如此地費心,在那個時候真的是很辛苦。

不過彌補的還是有限,小孩子們往往都會複制大人們的階級。當時的階級是:堂哥>堂妹>我。我不知道為何,我當時很刻意的把我妹排除在小孩子的階級王國之外,我不想讓她加入這段爭執,我要保護她。於是小孩子打架、被搶玩具(幾乎都是我被打被搶),都和我妹沒有關係。

大人們也放我們去玩,可能覺得小孩子也只是玩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當時是小孩子的我,那樣子就是我的全世界。我不懂為什麼堂哥都有很多好玩的東西,然後還要搶我的東西,我也不懂為什麼我爸媽不能給我那些東西。為什麼堂哥堂妹可以去學鋼琴,伯母娘家還給他們一台風琴,我外婆家只有一台壞掉被當書桌的風琴。我每當經過堂哥住的樓層都會去按一按那台風琴,那美妙的聲音讓我無法忘懷。

於是我母親買了一台小小的電子琴給我和我妹,電子琴功能非常的陽春,一次只能發一個音,要一次按兩個按鍵它就會發出當機的怪聲音。過沒多久,我堂哥他們也買電子琴了,是比我那台大好幾倍,而且可以一次按很多聲音,還可以作出電視上常出現的音效的電子琴。我當時就只告訴自己「沒關係,我也有,而且比較好玩」。其實我心中覺得很不平衡。不過當時我對音樂(當時只覺得是聲音)的喜愛就很明顯的展現出來。有幾次在電視上看某某明星出新專輯,主打歌一直放,我晚上就可以用電子琴彈出那歌的弦律了,電子琴很小台,音不夠多,我還默默的為了能彈出來,然後轉調。回想起這一段,那時喜歡音樂的感覺至今仍然不變,若家人是支持我而且有資源讓我從小學音樂的話,我現在應該是音樂家了。

整個童年都是這樣子,不管我有什麼,我堂哥都有更好的,然後他有的東西我大部份都沒有,然後還會欺負我,雖然我媽很心疼我,但她的幫助有限。有一次印象最深刻的是我和堂哥坐在櫃子上,他把燈打破在地上,然後碎成一地,然後再把我推下去,我的腳就扎滿了碎玻璃,然後我就大哭,這時候大人們就介入了,不時著安慰我和念堂哥,而我奶奶居然在怪我媽沒有顧好小孩子,讓我爬那麼高,才會受傷。

據我媽所說,我小時候所受到的這一切,她很心疼,然後她在我們家的地位也如同小孩子的階級,她總是逆來順受的那一方,而且我們家男人只負責工作,下班了就聚集看電視,家裡事全交給女人們來處理,我母親所受到的委屈也沒有受到我父親的重視。

長大回想起這一段,我很無奈,我當時的很多不滿足、很多情緒都沒有被照顧到,不過我媽也一樣沒有被照顧到,所以我明白我不能怪她,但我內心那個受傷的小小孩仍然在對她怒吼「為什麼我沒有被照顧好!為什麼要讓他們欺負我!」,這問題至今讓我很苦惱。長大後我母親希望我息事寧人的時候,不管那是什麼事,我都會超生氣,完全不配合,而且會刻意和她作對。她不能理解我,我也不能理解我自己,這股情緒究竟從哪裡來?怎麼辦?

這就好像在一個坑底,我怎麼爬都爬不上去,垂下來的繩子要嘛有刺不然就是一條蛇,然後所有人都在上面和我說「沒關係啦」「不要想那麼多啦」「每個人都是這樣」然後叫我抓住那些繩子,然後我被咬被刺就算了,還沒有人要拉我上去,我忍著痛努力要爬上去還會被潑冷水,讓我沖回坑底的爛泥裡。

我自小的教育幾乎都來自於我媽,她早早就教我認字,玩數學遊戲,給我很多書,地圖拼圖等玩具。上小學時她就對我的功課盯很緊,每次考試都要九十分以上,老師永遠是對的,不打不成器之類的。所以小學時期最常浮現的記憶就是我被打。我到小四之前幾都都是九十幾分,但名次大約都是10~11名左右。印象中小四有一次考試考數學,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不太會寫,那一科考了七十幾分,我媽要氣死了,一切娛樂都不准玩,還會照分數打我。

小時候的我很皮,現在回想起來我是過動兒,我喜歡聲音,所以我會去比較家裡的每扇門哪一扇關起來的聲音或敲牆壁的聲音好聽,然後就一直玩那一扇門,然後被打。把妹妹弄哭了~被打,背國語背錯了~被打,老師說我在學校不乖~在學校被打回家也被打。有一次我在浴室玩瘋了,我媽很生氣擋住浴室門不讓我出去,要打我,奶奶經過幫我說情她不理,總之就要打我就是了,當時的我有「全部的人都在欺負我」的感覺,這個感覺至今仍然記得,就像被烙印在身上一樣清晰。

而有幾次我媽氣壞了,說要把我送人,叫新爸爸來接我,當時我超難過,我媽看這招有效所以那段時間她常用這招。但她沒想到有一次我真的覺得全家人都沒有人懂我,我只能靠自己了,於是我忍著淚說「好!那就叫新爸爸來接我」。這時我媽傻住了,不過她還是演到底,狠狠地叫我去收拾行李,然後不斷地恐嚇我說等一下就看到新爸爸了~我們不要你BLABLA之類的話,當時的我徹底的崩潰,這是我第一次想要自殺,因為我彷彿被全世界拋棄了。

大概上個月我在看「假性孤兒」和「情緒勒索」這兩本書,都會回想起這段過去,看書的當下一直在罵「幹!!妳憑什麼那樣子對我,妳知道妳幹了多過份的事嗎!!」然後超想撕書的。因為我長大後費了很多時間和金錢在填滿我內心那個「沒有人愛我,沒有人喜歡我,我最後一定會被拋棄」的空洞。我不敢看人的臉,我害怕別人生氣,我超在意別人怎麼想我,我無法辯認人的長相,我寧願把我和這世界隔開,那麼這樣子就不會有人拋棄我了。

在我小學五年級時,我當時熱衷爬到四樓圍牆外,感受那個要掉下去又沒有掉下去的感覺,想說是不是這樣子掉下去比較好。然後被老師抓到,痛打一頓,邊打邊問我「為什麼要爬出去」「為什麼要爬出去」「為什麼要爬出去」。我回了「因為人生沒有意義」。全班同學大笑,只有老師的臉是沉的。那一天,老師對我特別好,體育課全班同學在打躲避球,我在旁邊玩放大鏡,老師也陪著我。

那時只要有我不想要的事情,像是選社團課沒有搶到電腦課,我就無法控制的落淚,同學們很討厭我,他們不希望我哭一哭老師就把我排進去電腦課(我忘了我後來有沒有進去)。我開始變得愈來愈「奇怪」。我不喜歡與人為伍,但我喜歡和同學玩球,但我知道同學很討厭我,從他們的眼神中看到了和我堂哥、我媽生氣時的眼神,都會讓我想要那次「新爸爸要來接我」的事情。

我被球打到會痛會哭,但我還是笑著,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要笑。被同學欺負、排擠時,我也是笑著。被老師打,我也是笑著,老師還會問笑什麼笑然後再多打一下。但是只要我笑著,只要我表現沒事,同學會和我好好玩,堂哥比較容易和我好好玩,被欺負覺得沒什麼,在我媽面前保持平靜,我媽也不會像平常一樣怪我怎麼去惹事。

只要笑就好,只要表現沒事就好,只要不說我的感覺就好,就不會有人叫我忍耐,就不會被責怪,就不會有那個不知道在哪新爸爸新媽媽來接我了。

(童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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